南疆两支篮球队的记忆

20世纪70年代,我所在的军分区有两支颇有点名气的球队,一支是篮球队,另一支也是篮球队。

不同的是,一支是绝对的“正规军”——军分区篮球队,属于“名门正派”;另一支则是典型的“杂牌军”——机关食堂炊事班篮球队,清一色的“火头军”。

按说,两队之别本是扁担靠在电线杆上—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,可为什么竟然能够名气相当呢,原因当然是和篮球有关。

当时,篮球可以算得上是军营的第一运动,一支篮球队几乎可以看作是本部队的名片。我们军分区的篮球队也不是专业队,平时放在警卫连,完全按照普通士兵进行管理。但是,球员们基本上是从来自天津、上海、青岛、昆明等大城市的下乡知青中挑选出来的。他们在校期间,都受过一些相对正规的训练,玩球、打比赛,花架子和真功夫兼而有之。所以,但凡上场总能出尽风头,赢得一片叫好。

凭这般身手,难免就有点“恃球傲物”了。当时的军分区领导多为 “老八路”,带兵打仗出身的都喜欢打个篮球,机关偶尔就安排球队与领导们打一场,本意是想让他们喂个球、送个篮板什么的,好让领导们放松一下。可没想到,哨音一响,他们认球不认人,不是盖帽就是抢断,让领导们满场干跑摸不着球,打了半场就全换下来了。弄得向来自诩老当益壮的司令员长叹一声:真打真练才知道自己真的老了……

问世间“牛”为何物,不过是一物降一物。别看这帮“牛人”平时很“牛”,但面对机关食堂炊事班篮球队的一次次挑战,却总是挂起“免战牌”。

以球技而论,用鸿毛泰岱、天冠地屦等词来形容两支球队毫不为过。但正如军分区篮球队队长所言:和这些“老炊”打,赢了没意思,输了丢不起人。队长用一口天津话惹得哄堂大笑:更别说,人家还掌着菜勺,手一抖,嘛都没了……

狮子为吼,老虎为啸。下面该说说机关食堂炊事班篮球队了。其实,食堂的司务长原本也是球队的,但因比赛受了伤再不能上场了,就照顾他来干后勤。可他壮心未已、技痒难耐,在他带领下,一众炊事员也都爱上了打篮球。然后他趁热打铁,又撺掇着炊事班搞了一支篮球队。当然,教练兼队长非他莫属。从此,炊事班就盯死了篮球场。每天晚饭后,待收拾完灶台锅碗,机关也开始上晚班了,正好把球场给他们腾了出来。

炊事班有一辆马车,平日里用来买菜拉粮。随着他们的篮球活动增多,每每外出打球,他们总是将衣服毛巾等物,尤其是备好的大半桶凉白开拉在车上,扬鞭催马,呼啸而去——这画面成了机关的一景。

那时部队星期天开两顿饭,所以他们的赛期一般都安排在周日。为了赶时间,他们总是想办法提前开饭早点关门。虽然有点意见,但大家看到炊事班星期天也在忙碌,加之多为球友,也就不计较了,只是戏谑地将其称为“马车篮球队”。

据说,他们比赛的对手大都专业对口——当地党政军单位的食堂后勤部门。其球技和胜负如何不得而知,只是有一次比赛回来的路上遇到一起车祸,他们不仅训练有素地成为救人的主力,还果断地用马车将受伤的旅客送往医院抢救。为此,炊事班受到了表扬,其球队顺带着也多了几分名正言顺的存在感。

马后桃花马前雪。可在接下来部队开展的野营拉练中,刚刚桃花灿烂了一阵的炊事班却连掉链子,一下栽进冰冷的雪窝子。

部队夜行军,衔枚裹蹄、无声疾行是关键所在。但那天晚上开始奔袭时,队伍里就传来一阵“咣当咣当”之响。不用细找,一听就能分辨出声音来自炊事班的行军锅。原来,这帮家伙把一个篮球装在了行军锅里面。虽然有固定,但奔袭拉开脚步一颠簸,锅里的球便失控了。

在接下来的驻训中,炊事班被安排在一个放假的学校里。他们真是瞌睡遇枕头——高兴坏了,争分夺秒地在学校的球场驰骋练球,以至于忘记了出发前把烟熏火燎过的行军锅外面擦干净。

偏偏那天的训练是穿越山岳丛林,又偏偏是同为后勤分队的卫生队跟随其后。他们在前面“背黑锅”,锅底被柴火熏出的黑油烟不时地蹭在两边茂密的树枝茅草上。当时只顾埋头行军也没察觉什么,待走出林子才发现,跟在后面的人脸上、衣服上,全都被抹上一道道的黑印褐斑。卫生队的小姑娘们气得汗水泪水一起淌,直说要去军马队借针头针管,等下次炊事班来打针就用它伺候……

拉练途中,我们与另一支炮兵部队有一项合练任务。别的不说,这支部队的篮球队在当地球界名头甚响。因此,除了训练之外,一场球赛是免不了的。可结果真让我们有点“甘蔗地里栽葱,矮了一大截”的自卑感——人家让了10分,还赢了十几分。

唯独炊事班篮球队没有沮丧。他们还是搞专业对口,直接挑战炮兵机关炊事班。你说他们剑走偏锋也罢,旁门左道也好,反正他们赢球了。这下子弄得不仅机关球友们顿生“低回忍说识君迟”的感慨,就连对方的炊事班长也登门请教,说是要学习“一手握菜铲一手抢篮板”的经验……

后来,随着部队的任务变动和精简整编,军分区篮球队解散了,炊事班的几位老兵也作为后勤骨干,充实到了边防一线连队,两支球队自然也就吹响了终场哨。

不过,终场不等于遗忘。好多年以后,我到边防采访,居然又巧遇其中两位。一位原来是军分区篮球队的,调到军校工作后,又到部队来代职锻炼;一位原来是炊事班篮球队的,现在边防团任后勤处长。

畅谈往事、快意人生、不亦乐乎,只是论及当年球技,他们依然各执一词、依然青春锐气……

是的,他们不过是一个个极为平凡的体育爱好者,没有一点星光。但我相信,体育词典里所包含的,远不止胜利和失败、技术与战术这些概念。军营里年轻士兵对于体育价值的理解总是那么简单明快——他们上了球场并不仅仅是要展示才华、炫技耍酷,更重要的是要创造和获得一个清澈而快乐的心灵世界。(■郑蜀炎)

订阅《春城手机报》:娱乐版发送CCYL到10658000 (3元/月)

发表回复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